很久很久之前,久远得握着5块钱都雀跃不已的年代。忘记了是CLAMP还是游素兰或其他什么人的一本漫画的番外篇里,曾对一个男人惊鸿一瞥。
他是海神。
众神中最令人无法把握的神,安静时最温柔,愤怒时最凶残,放纵时最狂暴,自我时最桀骜,平和时最宽容……极端的变化却只在眨眼之间。
这样奇异性格所产生的惊艳,久久萦绕不去。现在回想甚至怀疑它已成为我心中男人的模版,一直如影随形。
后翻阅希腊神话,其中亦有海神,却只是与雅典娜争夺雅典的功利小神,依稀记得名字叫坡舍同,仍属男神。
于是很长时间里,海在我的印象中就是一个男人的形象。
一个永远无法亲近无法把控却让我倾慕的男人。
“接近他,将注定受伤害,无论是谁。”所以从小到大,无论在珠海、鼓浪屿、浅水湾或芭堤雅,都只在滩边行走游戏,却从未徜徉于它的怀抱。
我甚至不会游泳。
2006年,男孩一直说,说去海边是一个梦想。
他在我眼中亦有几分像海,暴躁、孩子气、宽容、单纯、易激动,不忍拂他的意,于是选了一个既无天时地利,又无人和的时节,赶着人潮慌慌张张地来到海边。
壹——大陆的陆,海洋的洋
到北海的加班夜车足足开了10个钟头。车厢里满是各地口音的旅人,中途居然有人下车,估计车子下了高速绕了路。
不是卧铺车,大家都坐着睡觉,黑暗中附近总有女人在咳嗽,还夹了干呕声,我于是怀疑有人晕车,鼻尖似乎总有一股酸臭味,迷迷糊糊地睡了醒,醒了睡。
旁边男孩状况也不比我好,手长脚长伸也伸不直,但他一直颇兴奋地傻笑,间中还把大脑袋探到我怀里撒撒娇。
凌晨近6点的样子北海到了,天是黑的,咸咸湿湿的海风比阳光沙滩更早地从我们身边穿过。本联络好代买船票上涠洲岛的自驾游朋友因故未到,我们和另一对旅人共打一辆的士,穿过北海蒙蒙亮的街道,直奔国际码头抢船票。
北海是有点脏的小城市,像县级市,地上散着零碎的垃圾,街道两旁有低矮的铺子,卷轴门都拉着,建筑最高不过4、5层,很多地方搭着脚手架,密密的与我们熟悉的不太一样,男孩说这是砖混结构。听的士司机说现在码头边面海的房子也不过1500元左右每平方,后来我们常常看见海边一些公寓挂着大大的条幅“观海高级公寓4万元起售”。
码头还未开门,卷着咸鱼味的凉风扑面而过。铁栅外已经有好些人在等待。
一些人坐成一圈在打牌,几个自驾游的把帐篷撑在售票厅前的台阶上,几对情侣散着坐在花坛边。
半个钟头后有人开了门,大家冲进去排起了长长的队,售票口依然紧闭,公告牌上显示当天的票“已满”。一个工作人员经过,眼神半不屑半怜悯地看着这许多的人,有人不死心地问:票还有吗?她边疾走边摇头,死不开口。
后来我们才知道此地旅游事业发达,旺季涠洲岛船票几乎都被旅行社垄断,散客只能抢点“零头”。又等了半个多钟头,5、6个售票口终于开了2个,当天惟一的一班船和加班船都没票了,第二天的正点船也没有了,只能买第二天的加班船,窗口的大婶似乎耳不好,总听不清买票人的要求,且电脑操作极其不熟练,一二三四等舱她干脆见票就打,总有人说打错了却懒得再重买,这当口能拿到一张票就阿弥陀佛了,长队以蜗牛的速度向前爬行,买票的人已近乎吼叫。
厅外有旅行社的人兜售当天的船票,包船票、上岛门票、用车一共370元/人。事实上头等舱船票也不过65元,加上门票,环岛边三轮,自助游最多也不过160元/人。
贰——水蓝的蓝,白光的白
宝贝似地揣着第二天下午上岛的船票,出国际码头,天已大亮,太阳躲在云层里升得老高,一些烘热的感觉开始在皮肤里漫延,路边是很高的热带植物,光秃挺直的树干,至最顶端才像大伞一样散开的针叶大树。
男孩摸摸硬梆梆的树干,一脸稀奇。我笑,怀念江南枝多叶阔的梧桐。
脚底肌肤触及北海沙滩的那一瞬,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叫“天下第一滩”。细腻柔软的触感,微微的温度,搅得心痒痒,脚趾头一直忍不住向细沙深处伸探的欲望。这样的沙滩,仿佛天生与人类亲密无间,没有石子没有硬物甚至没有水阻隔肌肤与沙紧密贴合。
人因这样柔软的归属而雀跃,一如我身边的男孩,背着一米高的大包居然也能蹦蹦跳跳。
早晨正值退潮,近水的沙面有无数密密麻麻,约半指大小的洞。跟在后面,他大脚丫走过后的区域突地有大片密密麻麻移动的东西一晃而过。
我大叫:“有东西,有东西在动,你看你看。”男孩被我的模样骇得跳来跳去,不知该往哪里躲。忍不住大笑,笑得弯下腰去,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在他前面。
后面的他却恍然大悟:“是些小沙蟹,人一走过它们就会缩进洞里。”过了一会又颇迷惑地问:“你说如果尿东篱把酒黄昏后尿在洞里,会不会把它们逼出来?”
五一的银滩大概是我所见过冲淡水最贵的海滨,冲淡一次10元/人,保管10元/柜,且管理人员明言,两者绑在一起收费,没有单项服务。
我们把大包包“肢解”,换泳装,手牵手地,像两个单纯的小朋友一样奔向两三百米开外的海。
因与陆地冲撞,岸边海浪冲击力更大。卷着白色泡沫高高扬起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地冲击身体,前后浪间隔不到1分钟。我站在膝盖深的海水里,却已经开始连滚带爬。
租了一个气床,载不会游泳的我亲近海洋。很会游泳的男孩拉着气床拖着我,努力在腰深的海里漂浮,一个半米高的浪过来,两个人东倒西歪,气床冲得老远。
还未站稳又一个浪过来,水无孔不入地漫入口腔鼻腔,咸得发苦涩得发痛,猛咳,尖叫,大力一跳,双臂死死地扒着男孩丰厚的背膀,双腿死死地围着男孩的腰,像死鱼一样瘫软不动了。
男孩乐:“今天怎么老往人身上赖?”猛瞪他,心里骂了180遍,不会游泳的人怎么抵得了海浪那么原始频繁的冲撞?这是游泳池或江水湖水不可想象的。
但,亦不得不承认,海水扑过来时,他那一具躯体给我的巨大安全感和依赖感。
下午租了一个更大的气床,男孩在后面推着远离了海岸,我战战兢兢像货物一样趴在上面,远岸的海面水轻轻地摇荡,周围人已经很少,海天一线,云铺天盖地。
自然地轻松起来,躺在气床上,面朝天空,天那么蓝云那么大,整个世界仿佛只有蓝天白云和远处成一线的水。
突然间觉得世界无比美好,咯咯笑着看男孩像小老虎一样往气床上猛扑。扑来扑去总算爬上来,两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随水飘荡,看远处岸边白浪里挣扎起伏的人头。
几乎毫不设防地接受紫外线,渐渐地,阳光在肌肤上引起了小簇小簇的火苗。
叁——水泡像遍地生长的野蘑菇
下午刚上岸,皮肤就开始肿胀烧红,碰都不能碰。男孩大咧咧地说:“自然,没事。”事实证明,没经验男孩的话不可信。
这疼痛将成为我们此次最大的海洋后遗症。
累得不想动,还有点晒得头晕,一些杂事就靠男孩跑来跑去地张罗,他总是在关键时刻很像个男人的样子。
站在大阳伞下,意识有点模糊地等他,旁边租泳圈的黑瘦阿伯笑得极灿烂地问:“爱人?”
冲淡,第一次如此充分利用水源,尽管是凉水。
边冲刷身上的沐浴液,边搓洗衣物和泳装,牙刷上了牙膏插在嘴里,间或腾出手擦两下。
换上衣服吃东西,干拌面、鲜虾披萨,啤酒、生蚝、青口螺,外表很多刺的叫什么女王巫螺的男孩很爱吃,肉比一般螺大且紧实,很鲜美。
两个人的皮肤冲了凉水依旧红肿,尤其肩背手臂,黑红发胀,仿佛火烧一般。却仍不怕死地租了海上单车,一个小时,刚好看日落。
天刚擦黑,男孩就很本事地第一次一个人搭好了帐篷。
刚睡时尚有些闷热,且银滩沙极细,免不得带入帐篷,发烫的肌肤硌着沙子,又麻又痛。
只得先坐在帐篷外吹吹风,许是太累,躺回帐篷居然很快入睡,海风微拂极舒服,后半夜居然还有些凉意。
翌日。男孩背包时叫疼。
轻撩开他的衣服,我倒吸一口凉气,足足愣了5秒钟。
从来没看过那么多密密麻麻的小水泡,透明的小小的一个挨着一个遍布肩背——包括背背包的地方。
我大概只看过这1/10或更小面积的水泡群,一般是因为开水烫或被油溅到。
可是后来的三四天,或之前,整个旅程中,那个我双手提都提不起,1米来高的大包包始终背在他的肩上,碰都没有让我碰一下。我只是背着诸如钱包、帽子、相机这类轻巧的随身用品,双肩亦磨得一直有火辣痛感,我想象不出他一路上的感觉。
那一天我们走完一半珠海老街,看了一个多钟头的“骑楼”。所谓骑楼即两到三层高,底楼外侧带两直柱,内为一半店铺,一半人行道,2、3楼“骑”在底楼店铺及人行道上,像柱着双拐一般的建筑。
偶尔仰首望望二楼的栏杆或木窗,常恍然觉得有南粤美女探出头来微笑。
然老街里常常坐着的却是老人,很瘦,不言不动仿若雕像。
再次坐下已是在前往涠洲岛的船上。
男孩少言少笑,几乎动都没动一下,就闭目睡去了。
突然意识到,他真的累了。小心拨开衣服,肩膀上的水泡因为背包的摩擦已经破了,流了一些水,皮肤因此而黑红得发亮。
这一刻很想拥抱他。
肆——躺在沙滩吊床上呕吐,或沉睡
涠洲岛的海滩、海水都与银滩迥异。因是火山岛,夹杂着珊瑚石的沙子颇为粗糙,岸边一小段,约两三米的距离,满满地铺着被海水推上来的零碎珊瑚,硬得几乎无法下脚,硌得脚底生疼生疼。
下海初探及这一段,脚条件反射似地跳起来,落下却更疼,以致站立不稳被海浪一推,整个人跌倒在硬碎石上,硌得全身生疼却无处躲避,不想再跌就必须在第二波海浪到之前稳稳地站住,我摇摇晃晃几乎呲牙咧嘴地立在水中。
海水却是前所未有的美丽,比银滩清澈凉爽许多。一眼望去海水层层叠叠的不知多少层颜色,光是蓝色就有好几种。所以说色彩始终根于自然,又岂是人为可以尽绘?
然接近海水却得经历一个痛苦的过程,无论上岸或下水,脚底必须经受考验。男孩此刻又像个男人了,手挽手,互借力站稳,由他引领,边喊口令,伴随我的尖叫,两个人一步一步地穿过碎石区走上岸。
岛上卫浴条件不怎么好,冲淡即站在大水缸旁拿勺子用凉水冲冲,厕所是原始的“茅坑”——水泥彻着一个坑,似乎没有下水道,臭气浓郁。后来听说岛上渔民大部分没有家厕,估计下水道系统缺乏,没有人愿意在家里建厕所。
对阳光沙滩海水的不适应,在上岛第二天集中发作。
前夜男孩兴致颇高,就着螃蟹喝了7、8两58度的白酒,醉死在沙滩上,不省人事。深夜被抬回帐篷,吼叫撒尿摔跤地折腾了一夜,凌晨才沉沉睡去,小帐篷充斥着咸腥味和酒臭气。
无奈,天未亮一个人坐在海边吊床,吹风看日出。
你可以容忍一个人所有的缺点,因为至少他头脑清楚懂得是非,面对缺点和困窘,至少有某段时间他与你站在一起,共同痛恨并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可是那种酒醉后无羞耻感的丑态,以及是非不明人事不知的冷漠,却令人无法忍受,连自我意识和基本思维都没有了,还有几分是人?
男孩在上午醒来,却显然没有酒醒,蓬头垢面像受伤的小兽般蜷坐在沙滩一角。
我吹海风已超过5个小时,亦开始头晕恶心。终是不忍,拉了他一起躺在沙滩草篷下的吊床里。
谁知这一躺便是整整一天。
吊床随海风轻轻摇摆,两个人像等待风干的咸鱼一动不动,偶尔坐起远眺,什么东西都吃不下,消灭了5大瓶饮料,包括大支装的可乐和绿茶。
男孩吐了好几次,每次看他吐我都自我安慰:好了快好了,吐了就好了。
在沙滩上呕吐很奇妙,污物会在几秒钟之内被沙子吸收,只剩几块淡淡的水迹。
常常昏睡,恍惚听着跟团上岛一日游的旅客,像放飞的小鸟般“哗”地来了,叽叽喳喳地坐吊床,捡贝壳,玩海水,又大声喧哗地叫“时间到了”,哗地一下人影杳然,空留草篷下贝壳风铃叮叮当当。
一批又一批,像重复上演颇为蹩脚的戏剧桥段,所有人都姿态不一形貌各异,却皆来去匆匆,大汗淋漓,高声喧哗,躺在吊床上迷迷糊糊的我,亦忍不住一再地笑出声来。
跟我们一样守在那里的还有一户渔家,摆摊卖些贝壳海产什么的,好几个女人带着大大小小好几个孩子,他们安静得多,除了做生意,自顾自地吃东西拉家常。
女人中居然有一个远从江西嫁来岛上的女子,清秀的脸,被晒出了一些斑,笑起来颇讨人喜。据说父母到现在仍无法认可她的婚姻,孩子都上学了,很多年没回过家。说起来她自己都有些伤感,却很快又笑得像个孩子。
岛上人一般讲客家话,会讲粤语,普通话比较陌生,她跟亲戚们都讲变了调的粤语,语调却像小鸟一样,欢快又轻松。乐天的女子,心生好感,于是拿了几包糖果送给孩子们,与她细细地聊天。
“虽然父母一直不同意,但我老公还是很好的,他很爱家庭,疼我疼小孩,虽然没钱人又懒,但他对人好,能疼人。”
“当然也有些让我不喜欢的习惯,这个岛上的人没什么娱乐,平时就爱喝点酒赌赌钱,他也喜欢,但他从来不在外面过夜,去哪里玩都会告诉我,让我知道要找他去哪里找,即使再醉也知道自己回家来……”
下午家里几个男人也过来了,她悄悄告诉我哪个是她老公,脸上笑得像花一样。那个男人高高瘦瘦,脸上轮廓分明,颇有几分男人味道。
我们一直睡到天擦黑,才拉着手跟他们告别。再见,躺了一天的吊床;再见,看了一天的石螺口海滩。
伍——为海献祭,齐齐蜕皮
那一天,最难过却最悠闲。黄昏的时候,我们开始大声吼叫争吵。然后站在沙滩上帐篷边,拥抱。
隔着密密的水泡,揉着爱意恨意委屈不甘包容,还有心疼,我们用红肿发痛的手臂拥抱彼此,深深地嵌入对方的气息,两个人的眼圈都有点发红。好在,太阳落得很快。
翌日一觉睡到九点,起床最迟的一天,神清气爽,精力恢复了大半,只是仍闻不得海鲜腥味。玩乐继续开锣,坐边三轮上山,下海潜水,逛市场买海货,看上上世纪修建的天主教堂,顺便参观旁边的小渔村。吃了小摊主送的岛上特产“仙人果”,紫红紫红的汁水,有点酸,多籽,像野果,颜色附在嘴唇上颇漂亮。
中午抛弃所有海鲜,狠狠地吃了一大碗蛋炒饭和通心菜。
下午登船返航,两个人挤在一张铺上汗流浃背地沉睡。
至此,这趟赶海之旅基本完成。除了拥有破20多年纪录的黝黑皮肤,一个星期后我们仍在掉皮,白花花的皮屑卷在黑糙糙的皮肤上,手一撕掉下透明一片,像极了小时候把胶水涂在皮肤上撕着玩。前两天又在腿上发现两条血痕,至今仍闻不得带咸腥味的东西……
但,始终记得男孩起水泡背大包的肩背,赤红流水的样子,始终记得我们忍着疼痛,互相拥抱……于是,感激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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