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南京2

我找到了一份有关房地产的工作。这个有些迟暮的文化古都,似乎只有这个行业突兀地活力无限。领佳节又重阳导嘴里反反复复地强调一个词:“竞争激烈。”

我却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闹哄哄的气息,仿佛身处一个巨大的机房,庞大的机器飞快地旋转,转得那么快,力量那么大,所有它周围的一切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旋转。

一切的旋转,都朝着那同一方向:漩涡中心的利益。
这就叫做“行业”。

某个别行业在一个城市里占据太优势的地位,是一件挺畸形的事,可目前中国大多城市都是如此,听说这叫“支柱产业”。

我数不清南京有多少房地产广告牌。不小心计算一下,经过一块广告牌我至少得走7步,每天走在那些巨大无比的广告牌下让我觉得自己无比渺小。有时候走在路上就自顾自地笑起来,突然想起了广州那些铺天盖地的手机、或汽车广告,或长沙的电视主持人广告。

工作一直没对我敞开大门,我很辛苦地在边缘游离。

一个楼盘,买卖的不仅仅是房子,还有市场、地段、历史、人文、品牌,甚至还有商家技巧,很多很多偶然或必然的因素。可我,一个从未在南京生活过的女人,抓着地图也找不着楼盘,哪个地段什么历史为什么贵,一个普通南京人都能说得口沫横飞的常识,我却常常一头雾水。

一个可爱的同事建议我去买辆二手单车,在城里多转转,看见工地或售楼处就进去瞧瞧摸摸情况,她说:“这叫熟悉行业。”
于是,某个夕阳满天的黄昏,我沿着中山东路一直往下走。
别问我东南西北,我从来都搞不清楚“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到底该怎么用,我迷信直路,一条路走下去,大不了再回头,人不丢就好。

可是,哪有二手车卖?
我幻想着自己的眼睛是雷达,来来回回地扫瞄街道路面,除了看到一个又一个相似的修车摊,一个又一个相似的修车师傅,我找不到卖车的地方。最后只好问那些手黑黑脸黑黑的修车人,有没有二手车卖?一个又一个,怎么每个都对我摇头?

不知道是第多少个,终于有个男人说,你可以去堂子街看看。他压着声音,一副神秘的样子。
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堂子街是专卖二手东西的像弄堂一样的小街,听老南京人说,不少偷来的东西都放在那卖,会讲价的,价格可以压得很低。

第一次去我只进到街口,花100元买了一辆挺漂亮的二手女式车,送锁送篮子不知道几成新,车身被漆过了,看起来有七八成新。车子在街口一家一手车店寄卖,车主神神秘秘地说老婆换了中型车,这车没用了什么什么的,又反反复复地强调这车质量多么多么好,口水多得连空气里的苍蝇大概都觉得我占了便宜。

我心满意足地骑回公司,跟大家说起堂子街,一个同事当场说了个笑话,他朋友曾花5元在堂子街买了辆折叠车。

刘听说我买车,站在楼梯上前俯后仰地笑了一通。
“你买车?我一直觉得你是来度假的。”
刘摇摇头,黑亮的额发滑下来,微微遮着眼睛。刘有黑亮黑亮的眼睛和黑亮黑亮的头发,我那么喜欢它们,有时候看着刘的眼睛和头发,我会瞬间失神,忘记身边的现实。

在城中住了两个星期,南京又让我大吃一惊。我对所有人说:南京给了我两个教训。

我从未想象过在同一条路线上,自行车居然会比公共汽车快;我也从未想象过,坐的士会那么不方便,1块钱跟10块钱的行驶时间居然相差无几。

在事实面前,除了对自己翻白眼暗地大笑我毫无办法。
30分钟自行车,从我家楼下到公司楼下;40分钟公共汽车,从上车到下车,还不包括走路到车站的时间。

在其他任何地方,我从未见过的士司机对我摆手或摇头,可是在南京,下班时间拒绝你的司机,绝对比停车的司机多得多。看着空的士一溜烟地从身边经过,一辆又一辆,我咬牙切齿地笑啊笑。

后来一个的士司机对我说:“我认识你了,以后不要再坐我的车。”
以前一向是坐上了的士就开始催促,久而久之已成了习惯。在广州或深圳或北京,司机们都答应着,起码装出一副加速的样子,但在南京,几乎每一个被我催的司机都一脸的不爽,继续慢悠悠地等红灯,听广播,或看报纸,我在一旁自己急得全身发汗。
就这样,南京的的士跟我结了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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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尝试过全身下坠的感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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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有点黑的小巷子,尽头处有一盏昏黄的路灯。路灯很高,却始终照不到很远的地方,巷子太细太长,暗暗的满是悲哀的颜色。

单车一直走到路灯前面,再往前一点点,我就可以骑出这条小巷子。

可是我停住了,停在路灯的阴影里,直直地站着,扶着单车,头慢慢地垂下来,松软的头发散在唇边颈边,随着我急促的呼吸起起伏伏。

我不记得我站了多久,我的肩膀隐隐地酸痛。
我那么那么失望,无力得只想关闭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停止一切的感官。
我不想看不想听不想感觉不想触摸,我能不能闭上眼睛,像植物一样缩进地底沉睡?

她们看起来很快乐。
她们面朝彼此,微微倾斜地坐着。两双筷子在油乎乎的饭盒里扒来扒去地抢东西吃,时不时地抬起头相对大笑。
我坐在另一边看着,手掌撑着头。头越来越重,它大概很想垂下去很想转过去很想消失,可是我努力地用手撑着它,一直到连手都毫无知觉。

她说了什么,然后她把手伸给我看,鲜红鲜红的颜色,我用指甲轻触那根绳子,心脏突然萎缩了一下,痛感从指尖直直地传到心脏。

她又拿出一把东西,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绳链,我直直地盯着她白暂的脖子,牙齿咯咯地响。
她们各有一条,那种月芽儿似的链坠,摊在饭桌上,她像傻瓜一样笨手笨脚地穿绳子。我夹着面前大盆的酸菜鱼,眼前一阵一阵地模糊,多久之前?多久?我说要买这样一条链子给她,可是她说,我不喜欢,我不要。又是多久之前?多久?多久?我说我们买一些一样的东西吧,多好的纪念,可是她说,我不喜欢这样,我不要,不要。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她不知道她说的每一个“不”字,都深深地刺进我的骨肉,钻得那么深那么深。
那些破碎的一而再再而三的痛感,已经让我忘了自己的来意与去向,忘得那么彻底。
寂寞得忘了自己。

他们看起来很快乐。
他和她,坐在一个微微拥挤的空间里,相视微笑。她明亮的眼睛一直弯弯地,一直专注地看着他。
我坐在另一边,一口一口地喝水。
他一直在说鸡毛蒜皮的事,她大声大气地回应,犹如一个熟练的家庭主妇。
我目瞪口呆,我以为她一贯天真单纯,我以为她一贯充满灵性,我忘了,她偶尔流露的世故,与功利。

灵性的女人是上帝的杰作,这句话我说过吗?
我凭什么用自己的标准塑造别人?尤其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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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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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我去长沙,1993年我在衡阳,1995年我在广州,2000年我去香港,2001年我去泰国,2004年我去北京……2005年我来到了南京。
回忆起自己的脚步,仿佛有些恍惚,那过去的一点一滴,都静悄悄地散落在记忆的角落里,我是个头脑有些简单的人,总觉得最清楚最真切的,永远是眼前最近的东西。

六朝古都,脂粉飘香。从南京火车站出来却只感觉到了“烟尘飘飞”,灰蒙蒙的。说起这一点,南京人脸上却带着一些不知是自豪还是抱怨,还是无所谓的东西,轻轻巧巧地:“搞基建呐。”一笑而过。
我从未见过一个城市,像南京这般热衷于建房说房看房买房。

遇到的第一个的士司机,就是一个挺典型的南京男人。操着南京话,个性有点冲。看我不是南京人,一上来就教导我,若要落地生根,就早点去买一套房子,有钱就买新的,可自住也可投资,没钱买二手的也不错。他说他自己已经有两处房产……从上车到下车,一路的中心词都是“买房”。

刚到南京住在下关,可以看见高大的长江大桥,出出进进常跟朋友笑着大声地念桥身上的大红字:我们是工人阶半夜凉初透级领佳节又重阳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无产阶半夜凉初透级专人比黄花瘦政的社会主义国家。在21世纪,中国哪一座现代化的大型桥梁上还有这么“经典”的装饰语?

朋友住在御道街,每天倒两趟车来陪睡,来来去去根本做不了自己的事。于是决定租房,把自己搬到城中来。

南京的房地产网相当发达,信息很多,一个下午我就联系了两个人看房,一个在新街口附近,一个在御道街。有一处我最满意的地方当天打电话过去,就听说已经租出去了,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新街口的房主是个外地男人,说是来南京建办事处,网上的文字描述写得令人捧腹,下意识地就觉得这房子也应该阳光明媚。
那个男人看起来短小精干,跟着他七拐八拐,进了一套小小的暗暗的房子。出租的房间朝北,大概只有10平方米左右,没有预想中的阳光,很阴冷。我有些失望,他却坚持要500元一个月,说另有一个外地女孩也急租,催我早些决定。

我笑着跟他说再见,在楼道里就开始联络御道街的房主。御道街的房子网上文字描述非常简单,一点儿也不吸引人,若不是因为跟朋友住得近我大概不会去注意它。电话另一头是一个慢理斯条的女声,听到我要租房,居然仿佛有些错愕。

“你在南航门口等我,我来接你吧。”她的声音突然让我想起煮年糕。

我和刘站在午后炙热无比的阳光下等着,刘像困兽一般走来走去,撸头发、弯腰、像小狗一样甩头,刘一烦小动作就特别多。

很久很久之后,我终于看到一个白白净净的女人从人群中过来了。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脸上带着有些天真的表情。我迎上去,她看起来仍有些惊讶,连笑容都微微勉强。不久之后我才知道她其实并非惊讶,只是天性不易接受陌生人。

刘二话不说一转头就往前走,一直冲在前面。过马路的时候车来车往也照过不误。
我到南京后突然变得非常遵守交通规则了,南京的所有车,自行车、中型车、摩托车、汽车一辆一辆总是咬得很紧,开得飞快,路又偏窄,看起来惊心动魄。我始终还是个珍惜自己的女人。那个姓王的房东显然也是,她和我慢腾腾地跟在后面。

那是一幢年龄挺老的房子,粉黄的外墙斑驳,矮矮的,小小的,下面有个车篷子。楼道有些阴暗,打开门,却迎面一束柔柔亮亮的阳光。
她租给我朝南的房间,大约20平方米左右。红木地板映着阳光,很温馨的样子,房间里有两张写字台,一张长桌,一个小几,一个大衣柜和一张双人床,一台电视机,都有八成新,最重要的是这里很干净,像一个家。

姓王的房东,后来我叫她叶叶的女人,一直跟在我身后,几乎一言不发,既不寒暄也不介绍,我左摸摸右看看,心里挺满意嘴里却叽叽咕咕,刘终于安静下来,没有表情地站在一旁。

叶叶坚持她的价格,她显然不打算讲价。我绕开这个问题,要求她拿出证明文书给我过过目,她一下子瞪大眼睛,仿佛没听懂似的。我叽哩呱啦地讲了一通,什么骗人什么重租之类的,看着她瞪大的圆眼睛,连我自己都觉得跟她说骗子是件挺荒谬的事。她的脸阴下来,空气一下子有些凝结。

有些不忍她的窘态,我给她一天时间考虑及准备。

她当天晚上就变卦了。大概10:00左右,她发短信给我说不能把房间租给我。问她为什么,她并没有回答。之后我打电话过去,她仍是慢条斯理地说,打算把房间租给同事。我有些急了,那个房间我已经从心理上接受它了。她却说不租就不租了?我开始有些明白这个女人外柔内刚的性子,不敢逼她只得暂时放弃。

第二天清早,我到南京以来第一次对刘大发脾气。

清晨六点,我们从山西路的KTV出来,告别了朋友们,裹紧衣襟,在南京星期日清早的冷风中小跑。风呼呼地刮过脸颊,刘突然转过头,似笑非笑地说:“你啊以后不要在我同学面前……”
“不要烦我,我会翻脸!”瞪了刘一眼,我闷着头向前冲。

我和刘之间的关系常常让我头晕,我们相识18年个性却迥然不同,我像阳光下自以为是的猫,总依赖着人却永远养不亲;刘却像天空中径直前行的鸟,总保护着什么却连自己都跌跌撞撞。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爱在一起厮混?我们常常吵架,我们那么热衷于相互折磨。刘说:“我和你大概上辈子欠了彼此的。”我们唯一相似的地方,大概只有孩子气地任性、懒散,像驼鸟一样自以为是地逃避现实。

当生活那么赤裸裸地压在肩上时,我开始害怕了。我很卑鄙地,一点一点把情绪转移到刘身上去。

我站在大街上对着刘歇斯底里地叫:“我看见你就烦,烦死了!不要让我看见你的脸!”刘一言不发。刘站在20米之外,我们互相能看见的地方,一言不发。

人流在我们身边来来去去。

最后我停下来,转过头理直气壮地问刘:“山西路在哪坐车?”刘压着嗓子:“看你走得那么快,我还以为你很熟路呢。”
一坐上车刘就急着要上厕所,保守估计我们回去得坐10个站以上,我幸灾乐祸地笑了一路。

我们回去一觉睡到中午。
累的时候,常常就想一觉睡下去,感觉着信任的人的呼吸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可我还是爬起来了,想为自己的房间做最后努力。

我又打了一个电话给叶叶。很坦白地告诉她,其实我挺属意她的房子,昨天就已经回绝了其他人,一个外地人,目前又没地方住也没什么朋友诸如此类的。她依然没有松口,我只好颇遗憾地跟她拜拜。
再见了,离刘最近的一个房间。长叹一口气,我发泄般地开始洗衣服,大洗特洗。还没洗到一半,电话响了,叶叶说我很有诚意,她愿意租了,叫我下午再去一次,好好谈谈。

下午刘有事,我一个人赶过去。叶叶自然多了,却依旧没什么话,两个人坐在暮色中相对微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眼前这个恬静的女人能让人安静且放松,这样一个与刘完全不同的女人。

手机响,刘低低地问我:“谈得如何?”
“还好。”我说差不多了,叫刘不用过来。7分钟后,刘却出现在叶叶门口。这个傻孩子,我忍不住微笑,好了好了,以后可以住在离你很近很近的地方。

不是不懂距离的美感,可我更惧怕人类的忘性。有没有人能告诉我,牵扯你的生活让你感觉清晰的形象,却不是你身边的人事物?除非你是一个已入暮年只会怀旧的老人。
世上总有一些人,我希望能牵扯、介入他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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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4月2日

今天是第11天,我到你的城市第11天。

中午我们一起去看房子,阳光很灿烂,我微笑着,声音一直很清脆,温柔敦厚的女房东对我说女孩你看起来真能干真能干,说着说着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
满天的阳光黯了一下,我笑笑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悲哀,我对所有的人满怀善意,可我身上一直有一种东西,让大多接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远离。

你说:“你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虽然看起来很好接近。”

我眯起眼看你的背影,你总是冲在前面,为什么你总要走在别人前面?你也不过是一个情绪化又有点懒的小孩子。

车子紧挨着你呼啸而过,我尖叫。有时候你毛燥得让人疼惜,让人揪心得不知所措。
你一脸不耐地转头看我,停了一秒钟,又皱着眉继续往前冲。

我停住蹲下身大叫:“不要不要,我不要和别人一起住,我害怕!”你没有回头,我盯着你穿黑衣的背,路旁雪白的桃花灿烂眩目,漫天漫地地在眼睛里,倾泻而下。

我们伸着脚,坐在希尔顿饭店的大堂中央,正对着旋转的大门。
今天下午赛世地产在这里开解析会,这是我的工作。
到这个城市第5天,我找到了工作。像轮回一样,我又走回那个闹哄哄迷乱的世界。

我对自己说:没关系,还有你,我至少还有一样单纯可爱的东西。
我对你说:“看见你我就想笑,只要有你,只要是你,世界就会变得美好。”
你却对我说:“我很累,我很烦。”

希尔顿的大堂里,一些白人小孩子玩闹着跑来跑去,粉妆玉琢的小人儿在高雅的环境里,争闹也像天使般可爱。

我和你歪歪斜斜地坐着,依旧不变地斗嘴,我们的吵闹现在已经不分任何时间地点与方式,我们每天在来往的公车上大声地争;我们在大的小的楼上的路边的饭馆里边吃边争;我们趴在床上半闭着眼睛吵闹;我们在你学校操场坐着小板凳边看节目边吵架……

我并没有刻意要跟你吵架,我只是在你面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到什么就是什么,所以看起来那么没有逻辑不负责任,可是亲爱的,我真的很喜欢这样的说话方式。

你常常追问我跟你一起是什么感觉,你常常喜欢把事情往奇怪的方向去胡思乱想,我常常笑而不答,其实不是不想答,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能说,你在身边的时候,世界很美好,睡眠很安适,生活很正常,桃花很灿烂,连车祸也格外可爱。

谁会不喜欢美好的世界呢?

可惜那么灿烂的阳光和桃花,却一直让你叹气。
你一天一天地反复说:我很累,我很烦。你说你这两个星期几乎什么也没做,你说你很怕导师来问你:这么多天都做了些什么?

你都做了些什么?
你每天倒两趟车,坐一两个小时的公车来我住的地方过夜,因为我说,我讨厌一个人睡觉。
你一天N个短信约我一起吃饭或督促我吃饭。
你陪着我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来来回回地走。
你说这么多天,总觉得自己日日背着包在城市里来回奔走。我听了大笑,我不知道除了笑还能说什么。
雪白的桃花在灿烂的阳光中一日一日地萎缩。

你终于回去了。
我坐在大会议厅里,听一个什么市政秘书长大学城城建处长口沫横飞地说,要建设一个高标准高起点的新城区……手中的笔一下一下地撞击着纸笺,眼前越来越模糊。

心中悲凉,桃花凋落,没有桃花的春天,世界一下子变得毫无意义。

我今天什么也没做。
下午4点我从你们学校的北门进去,从西门出来,倒两趟车到我们平时下车的小区,吃了一碗红亮亮的凉面,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于是去超市买了一支蒙牛雪糕。穿过小巷子的时候还吃了半个煎饼果子,把余下的几毛钱给了旁边要饭的老婆婆。

我把手机关了。
不是说,要体验一下在同一个城市里没有交集的生活吗?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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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吵来吵去地相依相偎

(:em15:又通宵又通宵了……)
我们总在一起厮混。
我们常常吵架。
我们热衷于相互折磨。
我们个性不同,为人各异。
我们各有自己的生活圈子。
……
可是,我们喜欢泡在一起,无日无夜,欲断难断,纠缠不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生命中总有几个人,是注定要来破你的例的。

贴一些我们互相吐嘈的缺点上来,它们将带着我们隔夜的口水永垂不朽!:em111:
[color=Pink]L这样对Z说::em116:[/color]
我把握不住你的习性,除了,你喜欢和我叫劲,特别是针对我。
你喜欢承诺,但是不喜欢兑现。
整天疯疯癫癫没个正经,除了……哭的时候。
主意倒是蛮多,就是没个切实际的。
喜欢说教,品头论足,乱给意见。
穿衣服花花绿绿的,和我不是一个道上的人。
[color=Pink]Z这样对L说::em116:[/color]
对别人就追根究底,对自己就遮遮掩掩。
老让别人说清楚,自己却藏着很多,就是因为你隐藏了一些,所以紧张你的人有时会觉得你没安全感。
喜欢刻意,有时候会矫情,刻意地营造一个似乎温暖和睦的气氛。
在乎周围人的反应,好面子,容易畏手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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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醒自己!!!

一再地提醒自己,眼界要放大一点,心要雀跃一点,世界何其大,何必总围绕小小情绪小小得失小小欢喜小小感觉?
振作振作!!小心不要陷入自我的小小漩涡。

即使自有暗香盈袖摸,也要摸出生命奥妙。

为了走开我走开,为了留下我留下。
为了留下我走开,为了走开我留下。

为了奔跑我奔跑,为了停止我停止。
为了停止我奔跑,为了奔跑我停止。

为了诞生我诞生,为了死亡我死亡。
为了死亡我诞生,为了诞生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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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粹

暖色的砖地被歆擦得很亮,泛出柔和的光泽。我们三个席地而坐。
我穿着粉绿细格子长裤,轶是磨边牛仔裤,加上歆短裤式的牛仔裤,三个不同风格的人,以同样懒散的姿势盘膝坐着。
这样的发现让我忍不住微笑,心脏有一点点地痒,我开始想要了解这个人。

随手从画夹里抽出一张纸,写上自己的名字,再递给歆。我的字草得跟我的人完全不符,我总巩固地以为,一流的字或画或文,都应该具有灵魂般的东西。潦草的字比较有生命感觉。
歆很快把纸和笔递回给我,一个大大的更潦草的“歆”字,最后那一捺,长而有力,绵延不绝。

接笔的时候不经意触到她的手,石头般的触感让我有些惊讶,忍不住用右手托起她的左手,细细摩挲,从指尖到掌心。她的手白暂粗糙,有些掉皮,有种奇异的硬感和滚烫的热量,和我柔细冰凉的手完全不同,把十指插进她的十指中,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交错,一种奇妙的气息突地弥漫开来,她有些不自然很快地收回了手。
轶在另一边不甘寂寞地叫:“把手伸过来,我会看手相。”不等我们伸手,他自顾自地一手扯住一个,细细地看。也不知是真是假,除了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他倒还认识不少掌线,指住我手掌中间一条几乎细不可见的纹路他说:“这条线一直延伸到食指与中指间,你处事较理智。”再转头对歆说:“你则相反,比较感性。”
我跟歆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反驳:“不准。”

后来的后来,再回想搬家这天轶对我们的预半夜凉初透言,我偶尔会感慨,歆在某些方面的确比我体贴得多,并非世故的善解人意,只是天性纯良。
提及林菁的时候,她只淡淡地说了句:“认识。”林菁当然不是她的老师,歆和我同年,却是读理工科的聪明孩子。

差不多一个星期之后,我把搬家的事告诉了另一个读理工科的男孩子,我的男朋友唐。
我坐在美术馆广场前面的石板地上,面对波光粼粼的江水,有一笔没一笔地画着水粉。已经是秋天了,南方的太阳依旧炙烈,长长的江面光斑点点,极灿烂地在人眼睛里跳动。我死死地盯着灿眼的光斑,直到眼前一片白茫茫。再把眼光收回来,描画脚边一截裸露出地面的老树根。
我不画江面,我只是用那些眩动的光和影训练眼睛,然后把一些细小的琐碎的丑陋的东西在画纸上成倍地放大。罗丹说,“特征”才是美。我喜欢追踪与众不同,尤其是那种眼睛看不出来的本质的灵魂的与众不同,一种纯粹的特别。

唐紧挨着我坐在地下,银灰的针织衫,浅色的长裤,他总爱穿容易脏的衣裤,却看起来比任何人都干净。
唐算不上特别,但他身上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气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风度。哪怕是在路边的大排档吃饭,他都坚持帮我搬开凳子。进电梯永远站在右边,逛街永远走在靠马路的一边。这些温暖的细节,常常看到不少男孩子尝试去做,却因为刻意而显得蹩脚。唐能做得很自然,自然到我越来越忽略他。

“你说你上个星期三就已经,搬了宿舍?”唐的声音有点大。“是啊。”我轻描淡写地说,“房子还不错……”
“你现在才告诉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你的事情我总是后知后觉,我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一般的朋友也没有这么冷淡!”
“因为不需要啊,都是些小事。”我有些吃惊,他哪来这么大的脾气?简直不像唐了。
“不需要?”他突地站起来,“两个人在一起却跟单独一个人一样,这样有什么意思?”
抛下这句话,他居然转身就走。
抓画笔的手抖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抛下我。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他的某种决心,一股凉气从身体深处嗖嗖地往上窜,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我拖着画板,在大太阳下慢慢地走着,手指冰凉。唐带来的冷意,一直在心底盘旋并逐渐扩大,一丝丝地咬噬我的精气。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他,此刻我只觉得恐惧,为他掉头而去的决绝。心脏感受冰冷的能力,一向比感受爱情要强得多。

没有办法推拒这种情绪,我决定去“10号”坐一坐。
远远地就看见10号大块大块的玻璃窗,在一大丛绿色植物间,这个清吧仿若浮在阳光中的玻璃盒子。我喜欢这样通透的设计。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入目所及皆是明亮的阳光,整间店温暖得几近幻象。

后来又与轶不期而遇,才知道他也喜欢这里。之后我们便常常来坐。我喜欢白天来,虽然白天比较冷清。
穿暖格围裙的waitress已经认得我,微笑着给我上了杯加柠檬片的清水。店里放着若有似无的音乐,一个轻悠的女声萦绕不去,Enya的Shepherd Moons。唐很喜欢这类揉和古典与电子的New Age音乐,我却更喜欢凯尔特,或爱尔兰的纯音乐。
我和唐,我们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唐是中学同学。上学的时候,班里每个小组都得轮流打扫教室和校园的卫生。我们组四女两男。以往最后的垃圾都是轮流倒,大家都很讨厌这活,一个人走去老远的垃圾房,有时还得耽误上课时间被老师骂。唐来了之后,女生从此不用再倒垃圾,一到上课前几分钟,他就会自然地接过女生手里的垃圾篓,说:“快上课了,你们先上去。”另一个男生经常迟到,于是最后的倒垃圾的人几乎每次都是唐。
同组两年,看着他倒了两年的垃圾。有时候看他接过垃圾篓走开的背影,我会想,这大概是个可依靠的人吧。可是今天,他的背影却带给我莫名的彻骨冰冷。

“欣,欣!你整天都在神游什么呀?”一个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咧咧地坐到我对面。
转过头,轶笑得一脸阳光。突然有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感觉,我渴望单纯的阳光。
“怎么这么开心?”
“呵呵,上次不是说请师兄帮忙找兼职吗?找到了!四A广告公司呢,半兼职半实习性质。”我忍不住叹口气:“四A?不错啊,有事做真好。”
“咦,今天什么日子,你也感兴趣了?没问题,我去帮你问问。反正课不多,咱们一起打工去。”
正说着,Waitress过来问喝什么,他手一挥:“不用了,我还有事,就走了。”他转向我:“我经过外面看见你,进来跟你说说话。我这就走了,打工的事,你答应了啊。”绽开笑脸,我点点头。
那个内心冰凉的下午,我只是渴望沾染轶的阳光,却没想到,这个决定即将让我永远地失去一个单纯的朋友。

黄昏的时候,我回到家。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租来的房子,却越来越像属于自己的地方。
我在阳台上支了画架,放了张高凳,还搬了两张大沙发过来。我和歆偶尔一边懒懒地晒太阳一边玩填字游戏。她有时还会抱着手提,看一些搞笑的东西。
歆是个不动声色的搞笑鬼,脸上表情不多,对陌生的人还颇冷淡,可一旦熟悉起来,搞笑功力简直惊天动地。自从跟她一起住,我觉得脸上的肌肉越来越松驰。常常听见自己高亢的笑声,实在是一件挺奇怪的事情。
歆身体不怎么好,她是个雨天会跑出去淋雨,宁问别人冷不冷也不疼惜自己的人。为了她的胃和我的胃,我开始习惯自己做早餐。歆喜欢一切奶制品,我却从不在早上喝牛奶,后来我想了个折中的方法:煮一壶奶茶。每天早晨奶茶的香气萦绕着整间屋子,渐渐地我和歆也习惯了奶茶香滑浓郁的口感。

一点一滴,所谓的改变,大概就是从小小的细节开始。
言行、举止、喜好、习惯,我和歆没有多少相同的地方,可我们同属一类人:我们心里都住着个单纯的小孩子。我们是长不大的人。

正准备开门,大门却一下子拉开了。我几乎一头撞到人。
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他正从我们的房子里向外走。我一下子愣了。
他反应倒挺快,笑着说:“你是另一个欣吧,你好,我是歆的男朋友。”
然后,在他身后,歆探出头来。

歆的男朋友?我怎么从不知道?我坐在沙发里,紧紧地握着手指。仿佛凭空出来一个人,硬生生地横在我和歆中间,她一下子离我那么远。一股闷闷的情绪重重压在胸口。
房子里只有我一人,歆下楼送他去了。

歆回来了。
我沉着脸,以为她会对我说什么,她却什么也不说,一脸如常地看碟。
闷闷的情绪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啪!”我手一挥,桌上的一叠报纸被打得七零八落。她看了我一眼,仍不说话。
我终于忍不住,闷闷地说:“这什么破碟,一点也不好看,低档!”
“那你可以不看啊。”
“你有什么资格不让我看,你以为你是谁?”
“你有病啊?”“你才有病!”
……
“好,你,好!”歆甩甩头发,冲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
轰地一下我脑中一片空白。

站在歆门外,仿佛力气一下子被抽尽,我倚着门滑坐下来。
“歆,对不起,从小到大我并没有很要好的同性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不知道这是怎么样的情绪,我……”
歆开了门:“我都不知道你在气什么?”
“我讨厌那个人,你为什么从没告诉我?你不信任我吗?”
歆撸撸头发,盘膝而坐:“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啊,你又没问,我不太习惯说自己的事,故意说好像有点别扭。而且你也没有跟我说过啊。”
“天啊~~”我咬着下唇,破涕为笑,一直笑得瘫在地上……
这并不美好的一天,居然在我的笑声中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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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粹

[color=Pink]长久以来,我身体深处一直涌动着一个纯粹得近乎极端的形象。
它一直盘踞在那里,当我做出某些决定的时候,它会冷不丁地出来袭击我的神智……等我清醒过来,茫然四顾的时候,事情已经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
后来,我开始相信一句话:性格决定命运。每个人身体里面都有不同程度的不安分因子,你可以在别人面前理智、漠然,或者虚伪,可你无法拒绝心底的渴念。那种对特定事物特有感觉的固执的渴念。
很多男人曾对我说,他们可以在人群中一眼挑出自己喜欢的女人,尽管她并不出色,尽管他以前从未见过她。
而更多人曾说,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只是爱这么做。
这种模糊又真切的渴念,类似宿命般,烧灼着最脆弱的神经,然后在一个又一个瞬间,彻底地改变你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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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二年级,我决定到校外租房子住,因为喜欢通宵达旦地画画。
把这件事告诉轶的时候,我们正坐在“10号”吧靠窗的地方,他面前放着咖啡,而我面前,是一杯透明的清水。
午后阳光穿过半落地的玻璃照进来,一切都亮得透明,又透明得近乎寂静。
轶突地笑出声来:“难得难得,你终于做了一件美术系学生该做的事。”懒得理他,我眯着眼用目光追踪着窗外透明的光线。
轶是个说话、笑、骂人都很大声的家伙,他时时刻刻都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神气,哪怕是做坏事的时候。
他是个很有说服力的人,可他说服不了我。用他的话说,我像个圣徒,在大好红尘中自虐。我很少喝清水以外的东西,不抽烟不喝酒,不吃冰激淋不染头发。类似KFC的东西我只接受蔬菜汤。
我喜欢纯粹的东西。

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轶一本正经地问:“你找到房子没?”
“没有,现在已经开学,我又是一个人,房子很难找。”
“行了,包在我身上,我帮你问问熟人。”他喝口咖啡站起身来,“我有选修课,先走了啊。”
三两步就不见了踪影。轶身上有股子纯粹的热情,并非一般大学男生那种头脑发热的冲动,他是天生的古道热肠。
我们同班,或许因为我天生的漠然和不经意,一直到那次人体课我们才熟识起来。
那天预约的人体模特一直没来,同学们相当失望,嘘声四起,年轻的讲师急得面色潮红连连安抚。轶猛地站起来,吼道:“吵什么,找学生做模特嘛。”同学又嘘他:“那你做吧。”
他轻哼一声,走到屏风后面就脱衣服。出来之后老师给他围上了绒布衬色。他的身体线条相当硬直,绒布围在身上不伦不类。我站起来直接说:“老师,能不能把绒布铺在身下?绒布破坏了线条,全裸比较好。”一时间班上鸦雀无声,讲师看看轶:“呃……”
轶盯着我,突然笑了:“下次你来做模特,如何?”
“可以。”
那两次的作业很多同学在私莫道不消魂处上都草草带过,只有我和轶,画得无比清晰。

四天后,轶在校道上截住我,喜孜孜地说:“有了有了,林老师有一套旧房子她愿意租给你。”
“林老师?林菁?”空气里突然涌起一股浓郁甜润的气息,若有似无的暗红阴影闪过眼前。我犹豫了。
“咦,你好像有点怕她?她对你倒不错,听说是你租,马上就同意了。”
“那……她自己不住吧?”我开始有点后悔,事情巧合得像个陷阱。
“她早不住了,但你好像得合租。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她让你今天或明天去系办找她,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了。”

我已经在系办的楼梯上坐了好一阵子,大学教师不用坐班,办公楼来往的人不多。系办门开着,我还在考虑是否进去。
老实说,我不想跟林菁再有什么牵连。她是个美丽的女人,美丽得让人看不出年纪。
可是我觉得她不像个纯粹的女人,因为她吻过我,在画室里,用她柔软湿润的嘴唇,轻咬一个女学生的嘴唇。
天色暗了,落日余晖穿过树枝,懒懒地抚着眼睛,我迎着光线闭上了眼睛。
就像那天一样。
那是安静的周末,我独自在画室里做色彩练习,画得累了便闭上眼睛休息一会。恍惚间一股甜润浓郁的气息扑过来,嘴唇麻痒微痛,睁开眼睛,一张硕大的脸挤在眼前,我猛地后退,从凳子上跌下来,带翻了水桶。在地上呆了几秒钟,我爬起来就往外跑。
那之后我再没跟林菁说过一句话。

还是进去吧,她又能把我怎么样?女人对于女人,在心理上总是比较不具威胁性。我终于走进了光线已经很暗的办公室。
我想我当时只带着几分无所谓的好奇,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却不知道它将成为一个命运般的前引。很久之后歆曾问我:“如果当时你不租这间房,你猜我们会不会相识?”

林菁站在黑漆书柜前,整理着书架,她的动作总是轻柔而优雅。看见我,她绽开细致的微笑:“坐吧。”
出乎意料,她不但没为难我,还把价钱压得很低,“因为你得跟另一个人合租,也是个好孩子,你放心。”说到另一个人,她脸上闪过一片笑意,与一贯的恬淡不同,那居然是单纯得近乎天真的笑容。

怡乐路21号609。
我默念着林菁给的地址,在小巷里左右张望。
这是南方城市里典型的小巷子,就在学校后面的大道旁边,人来人往,乱七八糟地开着很多诸如饭馆、发廓、士多之类的小店,本就不宽的通道,被卖小玩意或盗版CD的小摊占去了近一半。
闹哄哄的茫然中,我突然看见了一个人影,纯黑的人影。
眼球开始不受控制地随着人影转动。
那个人穿着黑色棉布衬衣,背着个黑色的大包,黑亮柔软的短发,在阳光里起伏摇荡。说不出什么具体的特别之处,只是,这极富张力又沉郁的身体,像漩涡般,吸去了我的注意力。
张力,没错,一具蕴含力量的身体,那人走得很快,一下子就从我眼睛里消失了。
我回过神来,却奇迹般地瞄到了小巷的门牌号码。

21号,找到了。
一幢半陈旧的8层高楼房,灰白外墙,结构倒比较大气,看起来还算坚固。楼下是绿色的大铁门,门上有银白色通话器。林菁已经给了我钥匙。
609是两室一厅的套房,墙面漆成乳白色,看起来明亮干净。家具挺齐全,沙发、电视、冰箱、床铺一应俱全,我几乎不用带什么额外的东西。客厅有点小,阳台却很大,空荡荡地,装了顶灯和大块玻璃窗,光照良好,我比划了一下,想着可以在这里支一个画架。
刚刚看完阳台,里间门一响有人走出来。

我看见了一双很黑很亮的眸子。
她是个女孩子,开始的瞬间我恍惚了一下,她身上带着一股奇异的中性气息,几乎让人忽视她的性别。打量了她的曲线后,我再一次确定。她的身材其实相当不错。
她直直地盯着我,她看人是一种很专心的看法,一心一意,直接干脆。
我们对视,两个人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几秒钟之后,她略低头甩甩短发,过长的额发滑下来遮住了黑亮的眼睛。
她转身走开。一身黑色,柔软的短发,富张力的身体,是巷子里那个纯黑的人影。
初次见面由始至终,我们都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交换姓名。她这种近乎冷淡的漠然却让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轻松下来。

星期三,天气很好,天空澄亮清澈,微微的风淡淡地掠过我的长发。风中有一丝寒意,深深地吸气,我企图追踪纯净的寒意,它却在南方躁热的空气中,转瞬即逝。
“欣,你在干嘛,快点快点!”轶背着个大包在前面叫我。我提着袋子快步走过去。
早上没课,轶决定帮我搬家,整理东西的时候,他照例夸张地叫出来:“东西这么少??欣,你果然有点怪,为什么女孩子喜欢小饰物小饰品小公仔小玩具什么的,你都没有?”
因为我不喜欢。
我的东西很简单,很干净,很少有缀饰。我总是相信事物本身的魅力。
画具、衣物、书本,东西少,所以很快就收拾好了,出门的时候跟旧室友轻淡地打了个招呼,反倒是轶,一路笑着跟每个认识不认识的人道别。隐约记得有人曾说我,是把漠然刻到骨子里的人。轶却跟我恰恰相反,也有人说,我们这样和谐很相配。可我们只是朋友。
因为我有男朋友。
是的,我有男朋友。

轶对我的新室友很感兴趣,因为我主动跟他说:一个不错的人。他说这是他认识我以来,听到的我对人的最关注的评价。是吗?我愣了一下,一句这么平淡的形容句子,经他一解释却成了感情玉枕纱厨色彩极浓烈的表达。
我们开门的时候,她正弯着腰拖地,简单地套着白T恤和半截牛仔裤。阳光从另一边照进来,透着纯白的T恤,她瘦瘦的身体几近透明。
我在鞋柜前迟疑了一下,轶已经换了鞋踩进去了。他笑着问她:“你是欣的新室友?你叫什么名字,我是欣的好朋友。”
“我叫歆。”她的声音低低沉沉,还有一点点沙哑。
那边轶却惊天动地地叫起来:“你,你也叫欣?”他指着正在换鞋的我,“她她也叫欣!”
看他夸张的样子,一抹笑意同时浮现在我和歆的唇角,随即化开逐渐扩大,“哈哈哈——”我们相对大笑出声。轶目瞪口呆,然后随着我们傻笑。
忘了为什么笑,只是单纯地想笑,我们笑了好久,笑得跌坐在地上,久得肚子都有些酸疼。
我和歆在那一瞬间,亲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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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某人

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模特儿

作画时间:约5小时。工具:photoshop。

怀念几年前在光照良好的画室,潜心画画的美丽光阴。

[img]http://www.blogcn.com/User8/shishuwujin/Upload/20041226232224.jpg[/i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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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即逝去即死去

她说:“你不要成为一个,过去的人。”

她重复着这句话,很急切的样子,细细的眉尖向上攒起,压住了经过她额头的阳光,天黯了一下,悲愁的冷风,嗖嗖地扫过她的眉尾。
习惯性地咬咬下唇,仿佛积蓄了一些力量,她又说:“一个属于过去的人,就像一个在现在已死的人。”

她背倚着细杆铝铁窗,窗外是满满的灿烂的阳光。
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虽然现在是冬天。
大家都说,南方的冬天真好,瞧瞧多暖和啊。可她不,她总说,这是欺骗人的冬天。
她说,上学的时候冬天咱们一寝室的姐妹都爱赖床,在南方难得有盖着大被子睡觉的时候。赖啊赖啊离上课十来分钟才开始赶,咱们寝室又是出了名的较真,课是一定要上的,还不能迟到。从寝室到教学楼大家一路疯跑,别以为冬天太阳下跑步舒服,空气是不冷,可是气压低啊,搅得呼吸困难,又喘又扯,难受死了。所以别看着出太阳就以为舒服了,低气压,湿气重,南方的冬天啊,阴冷,骗人的冬天。
她总喜欢追根究底。

“又武断了吧,又极端了吧。”我笑她,“活着的人怎么能说死了呢?即使失去联络,生活没有交集,好好地活着,就有再相聚的无限可能啊。”
“真的吗?”她忽地靠近,“再相聚是多久?相处一天吗,还是两天?几天或者几星期的时间,对一个人的生活能有多大的影响?如果相聚一天,却离别几年,那么这个人存在与否,对你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起码拥有记忆……”我讷讷地。
“记忆么,主观的东西,它总在人的想象下不断地修正或者扭曲。大家都知道,实际的相处或者生活,跟记忆与想象根本不同。何况,若人死了记忆岂非更深刻更完美?”

无言以对,我瞪着她:“你真无聊,想这么多干嘛?走眼前的路就好了嘛。”
她捧着水杯微笑:“就是因为大家都只忙眼前的事,所以远处的人就越来越远,消逝无踪,真正地属于过去了。”
她又靠近了一点,直直地看着我:“所以,如果喜欢某些人,不要远离他们的周围,不要成为属于过去的人,因为,过去即逝去即死去。”

我在大太阳下,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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